转眼已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6周年。在扬州市档案馆,一本1982年10月出版的《江苏省革命烈士英名录》被翻开到扬州籍烈士所在的那一页。纸页泛黄,字迹清晰。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个从扬州街巷或田间走出去的少年。
数字是冷的,但数字最诚实
4000多名扬州籍战士参战,394名扬州籍烈士登记在册。他们牺牲时,九成未满30岁,平均年龄约24岁。最小的徐永桂,1934年10月生,1951年3月牺牲,年仅16岁;最大的王孝堂,1903年生,1953年牺牲,50岁。离家时是少年之身,归来已是报国之躯。
这394人并非同一种“兵”。职务分布呈一座金字塔:约69%是士兵与基础战斗员,记录为“战士”“战斗员”“侦察员”;约19.3%是班、排级基层指挥员;约8.1%是连级及以上指挥与政工干部;约3.6%是技术与后勤人员。塔基最庞大,牺牲也最密集。49名党员烈士的平均年龄高于整体,集中在25至35岁之间,大多经历过抗日战争或解放战争,是部队的“中坚力量”。秦廷如、朱大龙则是在朝鲜战场的炮火中申请入党,入党后不久便牺牲——他们的党员生涯,几乎全部在战火中度过。
部队来源同样有迹可循。扬州烈士基本集中于二十军、二十四军、二十六军,这些部队前身均属第三野战军,长期在苏中地区作战。扬州青年大量加入家乡附近的部队,随之入朝。1950至1951年,牺牲者多集中于二十军、二十七军,对应第二次战役长津湖的惨烈;1952至1953年,多集中于二十四军、二十三军,对应阵地战阶段的上甘岭与金城战役。
数字之外,是鲜活的面孔
孙宅璞,1934年7月生于扬州城一个贫苦人家,一家三代九口靠父亲微薄的教员薪水维生。1949年5月,还不到15岁的她报名参军。1950年,部队被编入志愿军第24军,她再三请求上前线,从74师文工团转到卫生队,背上药箱入朝。朝鲜冬季零下二十多摄氏度,她的关节炎严重,遇敌机轰炸时别人可以立即卧倒,她却必须先跪下来再慢慢趴下。1952年12月17日,母亲40岁生日,全家正吃寿面,邮递员送来了她从朝鲜寄来的信和一方印有“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绢丝手帕。她在信中写道:“女儿决心用英勇作战的实际行动,祝愿母亲健康长寿。等胜利的明天到来之时,我一定会幸福地回到母亲身边。”这成了她写给父母的最后一封信。1953年1月6日凌晨,部队夜行军途中遭美军飞机轰炸扫射,孙宅璞在抢救伤员时中弹。战友们后来发现,她跪倒在那里,救护药箱依旧背在肩上。她19岁,是扬州唯一的志愿军女烈士。
高峰,原名乔东皋,1927年10月生于扬州卸甲桥,中共党员。1946年参加革命,后学习炮兵技术,经历淮海战役、渡江战役,曾任第三野战军33军炮兵团党委书记兼参谋。1950年11月随志愿军第27军入朝,后转24军74师炮兵团任作战参谋。他给父亲写过8封信,现存扬州博物馆。1953年2月9日,他在信中提议父子竞赛:“父亲,我们互相比赛吧!我在前方努力杀敌,你在后方努力工作,看谁的成绩大,你愿意吗?”5月14日最后一封信里,他兴奋地描述炮火威力:“我们的炮是不打则已,一打就是个厉害的……敌人打了好几天几万发炮弹,连我们一根汗毛也没找到。”1953年6月7日,高峰在朝鲜前线牺牲,年仅26岁,距停战协定签订只差50天。他73岁的父亲后来撰文写道:“他的牺牲是为了保护我们的祖国……是无上光荣的。”
还有孙子明,高邮平胜乡人,1928年生,志愿军二级英雄、特等功臣,上甘岭战役中与敌人同归于尽的38位勇士之一,也是电影《英雄儿女》中“王成”的原型之一。他留下那句话:“阵地,比我的生命更重要!”战斗中他五次负伤,最后一次从昏迷中醒来,看到敌人机枪正架在身旁向坑道战友扫射,他解下腰间三颗手榴弹,拉响导爆索,与敌人同归于尽。
前方流血,后方在拼命干
扬州地区共为部队输送新兵14705名,为军事干校选送410名优秀青年。1950年12月11日的扬州中学周会上,校长黄应韶当众宣布,两个儿子黄瑶、黄琳都报名参军,《苏北日报》以“扬中黄校长带头鼓励两儿报名”为题报道。全区捐款25.3万元(新人民币),折合飞机16.8架,超额完成捐献任务;发出慰问信30534封、慰问袋24588只。高邮在全区第一个提前超额完成“高邮号”战斗机捐献;宝应提出“有人出人,有钱出钱,有粮出粮”。
停战协定签署后,牺牲并未立刻停止。乔文安、钱宝根在停战后半年至一年内牺牲,可能是在扫雷、施工重建或警戒任务中遭遇不测。耿长瑜牺牲于1957年9月,距停战已四年多,职务是志愿军某部营化学指导员——直到最后一批志愿军撤离前夕,危险始终存在。
76年后,扬州档案馆展厅里,那本英名录静静摊开。394个名字,24岁的平均年龄,16.8架飞机的后方捐献,14705名新兵——这些数字和名字放在一起,才构成完整的回答: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出发,以及我们今天为什么还要念出他们的名字。他们无愧于“最可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