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常州城,一脉运河水,流淌着江南千年文脉,也承载着一段跨越海峡、横跨半生的骨肉亲情。对于土生土长在台湾的毕依帆而言,常州曾是父辈口中遥远的故乡,是书本里抽象的地理名词。历经半生等待与辗转寻觅,她终于踏越山海,奔赴这场迟到已久的归乡之约,让隔世乡愁落地生根,让断裂半世的血脉亲情再度相拥。
56岁的毕依帆生长于台湾眷村。她的父亲江之艟,是土生土长的常州人。抗战期间,祖父江琛在前线为国捐躯,祖母葛祥英孤身拉扯两个幼子艰难度日。迫于时局动荡、生活困顿,年幼的江之艟、江之航兄弟辗转远赴台湾。自此,一湾海峡隔断骨肉牵绊。
在毕依帆的记忆里,父亲性情坚韧内敛,一生沉稳寡言,极少流露脆弱。唯有闲暇小酌、家人闲谈之时,才会零碎说起常州的运河风光、街巷烟火与祖辈旧事。年少的她,彼时对两岸分隔、故土乡愁的认知,仅仅停留在课本的文字里,遥远、冰冷,毫无真切体感。
这份抽象的乡愁,在两岸开放通信的那一刻,彻底有了温度与模样。毕依帆至今清晰记得,父亲收到祖母从常州寄来的家书时,那个一向刚强的男人跪在地上,捧着信号啕大哭。藏了半生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倾泻。“两岸的距离,那一刻才变得真切。课本里的故事,在父亲的眼泪里第一次鲜活地落在我心里。”她说。
还有一个细节,毕依帆是长大后才知晓的。父亲离家时,祖母织了一件毛背心给他带在身上,那是他离乡时唯一带着的母亲物件。数十年间,背心早已残破脱线,缩得又短又小,父亲却视若珍宝,想念母亲时便拿出来看一看。毕依帆至今记得那件背心的模样,虽已残旧,却分明看得见祖母一针一线里的爱意。父亲离世时,这件背心随他一同入殓,陪伴他走完了最后的旅程。
退休后的江之艟,终于如愿重返常州探亲祭祖、为母扫墓,圆满了萦绕半生的思乡夙愿。遗憾的是,这场短暂的归乡之旅,成为他最后的故土相逢。返台不久,他便因病骤然离世,至今已有二十八年。父辈未能圆满的常归故里之愿,自此成为毕依帆心底沉甸甸的执念。
多年来,她无数次想起父亲口中的常州故土,萌生寻根探亲的念头,却因多年音讯尽断、亲人疏离,始终心怀忐忑、犹豫不决。“这么长时间没有联络,完全不认识这里的亲人,贸然打电话是不是很打扰人家?”这场寻亲之路,一耽搁便是十余载。
机缘终不负深情。堂弟在整理叔叔遗物时,发现了一封留存多年的旧信,上面清晰记载着常州老家的地址与联系方式。尘封的家书,重启了搁置半生的寻亲心愿。恰逢国台办公开鼓励台湾同胞回乡寻根溯源、探亲交流,这份官方的善意与支持,彻底打消了毕依帆的顾虑。让她更没想到的是,信息提交后,江苏、常州两级台办仅用半天便成功联系上了失联多年的常州亲人。
跨越山海的连线,终换来久别重逢。初见亲人,半生疏离尽数消解。毕依帆说,第一面就觉得“好像没有距离”,一点都不像第一次见面。亲人们端详着她,脱口而出“长得特别像你爸爸”,一句话便让她热泪上涌。“我昨天突然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她说,“在社会上我是老师、策展人,但回到亲人怀抱里,我觉得自己很单纯。”表叔葛俊侠感慨,时隔数十年,晚辈跨越海峡回乡寻根、祭拜祖辈,是难得的圆满,更是家族血脉的延续。
“我是替父亲完成他毕生未竟的心愿。他一生眷恋故土,却遗憾早早离世。如今我回来了,往后我就是常州人,我会常常回来。”站在亲人身边,毕依帆满是动容。家人们闲谈叙旧,聊的是最平常的生活琐事,却是属于家人之间最亲密的分享。
此次归乡,对毕依帆而言,不是终点,而是全新的起点。作为知名作家、策展人,深耕两岸青年文化交流多年的她,计划以常州为新阵地,依托本土深厚的江南文脉,搭建两岸青年常态化交流平台。“我书写过很多别人的故事,现在终于可以书写我与常州的故事了。”她说。
“常州就是常来常往。”叔叔的话,毕依帆铭记于心。从一件毛背心的思念,到跨越海峡的相拥,这场归程终将续写更多两岸一家亲的温暖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