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做，我就在旁边。”多年过去，新疆克州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许天宝仍清楚地记得，江苏援疆专家张海锋教授在手术台旁对他说的这句话。那是一台先天性心脏病介入封堵手术。此前，许天宝曾到江苏省人民医院进修3个月。回到克州后，张海锋让他站到了术者的位置，自己甘当助手。
“当时心里没底，觉得自己可能做不下来。”许天宝回忆，老师就在身旁，给了他很大的底气，手术顺利完成。张海锋对这名学生的表现也印象深刻：“手很稳。”在他看来，介入手术不仅要求操作精准，释放封堵器时还要果断，术后更要细致评估效果。许天宝已经具备了这些素质。
这台手术，也让许天宝记住了一种特别的教学方式：老师不只是示范，更要敢于放手，让学生真正成为术者。如今，许天宝也站到了年轻医生的身旁。江苏“组团式”医疗援疆十年，留下的不只是被治愈的患者，还有持续救治患者的能力。
克州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许天宝（右二）带教无导线起搏器植入手术
从想过离开，到站在手术台中央
10月29日至31日，江苏省“组团式”医疗援克暨“润心计划”十周年高质量发展会议在新疆克州举办。现代快报记者来到克州人民医院，试图从一名本地医生的成长中，寻找医疗援疆十年留下的答案。
时间回到2010年。从青海大学毕业后，湖南人许天宝来到克州人民医院工作。那时的心内科，与如今大不相同。
“当时条件很差，也看不到什么发展前途，甚至想过离开。”许天宝坦言。最让他无力的，是面对一些危重患者时，明明知道病情凶险，却缺乏有效的救治手段。“那时候遇到心梗病人，我们做不了介入手术，只能以药物治疗为主。”
2016年开始，医疗人才“组团式”援疆正式启动，江苏省对口支援克州人民医院，变过去的“零星选派”为“组团布局”，通过“以院包科”“师带徒”等机制，把专家、技术和管理经验一起带到受援医院。
一名70多岁的冠心病患者，因为冠状动脉狭窄，活动时经常胸闷、胸痛，日常生活受到严重影响。这样的症状已经持续了三五年。为什么不去外地治疗？一个重要原因是费用。去乌鲁木齐看病，路途远，经济负担也重。
在前期学习和援疆专家的帮助下，许天宝终于有能力独立为患者完成手术。半个多小时后，这台冠状动脉支架植入术顺利结束。“那一刻特别激动，感觉自己从走路变成了跑步。”许天宝说。他此前一直是助手，直到真正站在术者位置，才觉得自己能够凭借学到的技术，为患者解决问题。
老师退后一步，学生向前一步
但对于一名心内科医生来说，学会放支架，只是起点。许天宝迎来了越来越多的江苏老师。有人擅长冠脉介入，有人专攻心脏起搏与电生理，有人精通结构性心脏病治疗，还有人指导科研与学科管理。十年间，先后有9位援疆专家在不同领域帮助他成长。
其中，让他印象格外深刻的，是江苏省人民医院心血管内科主任医师张海锋。2017年，张海锋曾随江苏专家团队赴克州开展先天性心脏病救治。2018年，他又作为组团式援疆专家来到克州，继续开展技术帮扶。
“他原来就有冠脉介入基础，学得也很勤奋。”这是张海锋对许天宝的初步印象，面对边疆患者有现实的诊疗需求。经过培训、评估，在具备相应基础的情况下，张海锋大胆放手，让许天宝尽早参与实际操作，更快成长。
于是，师徒在手术台上的位置发生了变化：许天宝主刀，张海锋在旁指导。这种放手，并不是放任。手术前一起讨论方案，手术中“放手不放眼”地指导，手术后复盘总结，贯穿着整个带教过程。一次次手术下来，许天宝逐渐能够独立开展先心病介入封堵治疗。
张海锋的援疆任期结束了，但师徒间的技术交流并没有停止。随着心脏瓣膜介入治疗等新技术发展，克州人民医院也希望能够“不开刀”为患者完成瓣膜介入手术。张海锋又一次次跨越5000公里，从江苏赶来，帮助当地医生开展新技术。
“有需要就过来。”张海锋说。算上援疆期间和此后的技术帮扶，他已往返克州40多趟。有一次，他上午从南京乘飞机出发，下午3点左右抵达克州，赶到医院做完手术，又匆匆赶往机场。来不及吃正餐，只能在导管室吃些糕点充饥。
更多时候，师徒之间的交流发生在手机屏幕前。遇到复杂病例，他们会提前视频讨论；手术中出现棘手情况，也会连线请教。隔着数千公里，张海锋仍能通过手术影像，与当地医生一起研判治疗方案。
2023年，克州人民医院开始开展经导管心脏瓣膜介入治疗。经过持续带教，如今许天宝和团队已经能够独立开展多种瓣膜介入手术。
“以前有些手术，要等外地专家来了才能做。现在病人来了，我们自己就能做。更有意义的是，有些急性病、危重病患者，无法长途转院，只能在本地接受急诊手术。现在，我们能让他们活下来了。”许天宝说。
这意味着，部分过去需要辗转外地求医的患者，如今在克州就有了接受治疗的机会。
克州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许天宝（左一）带领团队查房
他也开始给学生当助手，毫无保留地教下去
十年前，许天宝是跟着老师学习的年轻医生。如今，他身边也站着自己的学生。徐冬就是其中之一。徐冬进入克州人民医院后，在老年病科工作。2016年至2017年前后，随着医院加强心血管专科建设，他被调整到心内科。
尽管此前接触过冠心病患者，但真正学习介入手术，仍让徐冬感到陌生。“以前觉得内科医生就是看病、开药，没想到自己也要上手术台。”徐冬说。带他的正是许天宝。
采访时，徐冬称许天宝为“宝哥”。他用“大方”“无保留”来形容许天宝的教学。因为无论是操作技巧，还是多年积累的临床经验，许天宝都愿意手把手地教。徐冬告诉记者，在医疗方面，有时候个人经验比书本上的知识还要珍贵。
有一次，徐冬操作导丝时遇到了困难。按照书本上的方法反复尝试，仍难以进入目标血管分支。许天宝就在旁边示范，一点点讲解导丝弯曲的角度、手指的力度和推进的技巧。“这些技巧，现在已经成为一种本能。”徐冬说。
但让他受益更深的，并不只是操作手法。“慢一点没关系，先把基础打牢。”许天宝曾这样告诫他，“就像小孩学走路，还没学会走，就想先跑，后面反而容易出问题。”这番话，徐冬记到了今天。
他从许天宝身上看到的，还有持续学习的习惯。“他自己一直在学，我们这些跟着他的人，也会想办法不断提高。”徐冬说。如今，徐冬已逐渐成长为科室的业务骨干，掌握了冠脉介入、先心病介入等诊疗技术，并计划继续深耕相关亚专科。
而许天宝，也像当年的张海锋一样，开始给年轻医生当助手。“一个人强不是真的强，必须整个团队都强。”许天宝说。
这些年，他已带教了七八名能够开展介入手术的医生。年轻医生逐步成长起来，在不同亚专科方向承担诊疗任务。如今，许天宝更多地处理复杂、高危病例，以及需要他参与救治的突发情况。
从老师当助手，到自己给徒弟当助手。手术台上的位置变化，看似简单，却是医疗人才培养最生动的展现。
克州人民医院（南京医科大学附属克州人民医院）
润心十载，留下的是一颗“医者仁心”
江苏省“组团式”医疗援疆带来的变化，发生在整个克州人民医院。张海锋回忆，2017年第一次来到医院时，导管室设在地下室，只有一间，条件相对简陋。如今，医院有了两间导管室，设备和救治条件明显改善。
更大的变化在于人才。过去，一些心血管介入手术需要邀请外地专家完成。如今，克州人民医院心内科已逐步形成冠脉介入、心脏电生理、起搏治疗、结构性心脏病介入治疗等多个亚专科方向，并拥有8位能够独立开展相关技术的本土医生团队。
许天宝所在的心内科，也从15个人发展成为一支约50人的医护团队。
救治能力的提升，体现在一台台手术中。今年夏天，克州人民医院心内科成功救治了5例心源性猝死患者。许天宝记得，其中一名40多岁的男子，在医院附近的公园打牌时突然倒地。急救团队赶到后，迅速开展心肺复苏、除颤等抢救，随后通过体外膜肺氧合等生命支持和介入治疗，最终将患者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这样的高质量救治以及成功率，在许天宝初到克州时难以想象，更难以实现。
不仅是心内科。十年来，江苏“组团式”医疗援疆持续深化，通过成批次选派骨干、学科共建、人才培养和管理制度建设，推动当地医疗服务能力整体提升。
据十周年会议公布的数据，江苏累计选派340多名医疗骨干赴克州，培训当地医务人员6.5万人次，选送920多名骨干赴江苏进修。“润心计划”也从最初的先天性心脏病救治，逐步拓展至多个病种，累计救治患者1800余人。
“十年取得的成绩，不是哪一批人单独完成的，而是一批又一批援疆医生接力的结果。”克州人民医院党委副书记、院长李勇强说，随着当地医疗服务能力不断增强，援疆工作也正从以疾病治疗为中心，逐步向疾病预防和健康管理延伸。
如今，许天宝仍与多位江苏老师保持联系。遇到新的技术，他还会主动前往江苏学习，或者邀请专家来克州指导。从当年一度想离开，到如今在克州安家、扎根，许天宝的人生也随着这所医院一同改变。
医者仁心，十年间，有的援疆专家结束任期返回江苏，有的又多次重返克州。医生换了一批又一批，技术却不断传承，越来越多本土医生走上手术台，站到了老师的位置。这或许就是江苏“组团式”医疗援疆，留在帕米尔高原最宝贵的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