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大观楼长联漫谈(下)

2019-07-09 16:20
来源: 作者:曹鹏字号T|T转发打印

阮元像

清代画家王学浩绘阮元小像

梁章钜像

劳崇光像

岑毓英像

作者在大观楼长联前留影

巡抚 程含章铜像

大观楼旁的孙髯翁雕像

大观楼旁的孙髯翁像


自大观楼长联面世以来,仿作者不乏其人,形式字数亦步亦趋,不过风格或庄或谐,甚至有嬉笑怒骂戏仿长联来讽刺或嘲笑揭露恶人丑事的。例如有一副长联是以抽鸦片烟为题材,全文是:

五百两烟泥,赊来手里,价廉货净,喜洋洋意趣无穷,看粤夸黑土,楚重红瓤,黔尚青崖,滇称白水,估成辨色,不妨清客闲评,趁火旺炉燃,煮就了鱼睛蟹眼,正更长漏永,安排些雪藕冰桃,莫辜负四棱响斗,万字香盘,九节竹枪,三镶玉嘴。

数千金家产,忘却心头,瘾发神疲,叹滚滚钱财何往,想名重神仙,膏珍福寿,种传罂粟,花号芙蓉,倚枕开灯,足尽生平乐事,尽朝呼暮吸,那怕他日烈霜寒,纵妻怨儿啼,都装做天聋地哑,只剩得几寸囚毛,半抽肩膀,两行清涕,一付枯骸。

倪星垣评点:“此联形容毕肖,工力悉敌,见者莫不称为文坛绝伎,妙语解颐。”《联语粹编》第176页  凤凰出版社2015年)时过境迁,抽大烟已经成为历史陈迹,相关的器物术语以及情景在今天读来多少有些隔膜,不过此联的主题很清晰,描写很生动。类似的仿作长联还有很多版本,搜集到一起都可以编成一本小册子。

孙髯翁长联不胫而走脍炙人口,不等于谁都对之心悦诚服顶礼膜拜。事实上,对孙髯翁长联并不满意,甚至自己不辞劳苦动手修改的人也不止一个。

程含章(?—1832)曾任浙江巡抚等职,他是云南景东人,对昆明大观楼长联当然也就格外熟悉,他评价孙髯翁长联“才雄气猛,为海内第一杰作”,不过,“惟连用排偶八句,而无虚字跌宕之,又无单句疏畅之,似嫌气滞”。便动手改了一稿,长联改本收进了《程月川先生遗集》(据《大观楼长联及作者孙髯》 云南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标题为《修改云南近华浦大观楼长联》,全文为: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金马,西峙碧鸡,北耸青虹,南翔白鹤。高人韵士,定当击节讴歌。况栏外秋色江声,随地皆诗情画意,更云开雨霁,何时不鱼跃鸢飞,登斯楼也,莫孤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风,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争欲同符天地,至今日离宫别馆,悉化为芳草长林,并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夕照。游于浦者,只剩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一行秋雁,两岸芦花。

比原作多了十二字,改动之处颇多,基本上是词语替代练习性质的,主题与基调未变,与原作对比,未见得高明,反倒有一些词句露怯,如“登斯楼也”直接从《岳阳楼记》借用成句,自降一格。

咸丰年间云南战乱中大观楼被毁,长联也灰飞烟灭。清代一代大儒、著名学者、书法家阮元(1764年-1849年)道光六年至道光十五年(1826年-1835年)任云贵总督,这位颇多建树、著作等身的大人物,酷爱金石书画,也正是他的慧眼让《爨龙颜碑》名闻天下,改写了书法史,对其后至今的书法创作产生巨大影响。应当说阮元是文化艺术造诣极高的学者型官员,他在乾隆、嘉庆、道光三朝为臣,历任九省督抚,官至大学士致仕,晋太傅衔,典型的位极人臣,是清代数得着的一代重臣,在广东等地至今享有德政盛名。但是他却在重修大观楼长联上出了一次洋相,就是改写了孙髯翁长联。他改后的全文为: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凭栏远眺,喜茫茫波浪无边。看东骧金马,西翥碧鸡,北依盘龙,南驯宝象,高人韵士,惜抛流水光阴。趁蟹屿螺洲,衬将起苍崖翠壁,更蘋天苇地,早收回薄雾残霞。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鸥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爨长蒙酋,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藓迹苔碑,都付与荒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阮元是精通文字训诂音韵学的大师级学者,所改作的长联从文字上看,将原作的个别对仗不工的瑕疵打磨干净了,尤其是金马、碧鸡、盘龙、宝象四小句,将原联的比喻改为具体山名,且句中有对,使对联所描绘地点定位更精确。阮大人注意到了海鸥,但是似乎也没意识到鸥沙并非植物,夹在排比句中是个小Bug(漏洞)。以上这些词句替代调整都是技术性的,无关宏旨。真正关键的改动是下联的“伟烈丰功”代之以“爨长蒙酋”,阮元作为满清朝廷派驻边疆省份的方面大员,时刻未忘自己的职责所在,因此强调了民族问题,但是这样一来让少数民族地方人士感觉到了不爽,二来明显阻断了文气,将原联的意思割断扭曲了。阮元版长联在云南受到广泛非议,甚至流传有“韭菜萝卜葱,阮烟袋(阮元字芸台,此为谐音)不通。擅改古人句,笑煞孙髯翁”的谣谚。阮元可能是有史以来云南历任最高长官中最有学问的一位,却在滇人中落个“不通”的骂名,也是奇事。这充分说明了云南人对孙髯翁长联是何等引以为骄傲,不容任何人擅改。

梁章钜在其《楹联丛话》里记下了这一名联公案,对原联的“神骏”“灵仪”“蜿蜒”“缟素”皆滇中实境,有“用替字反嫌装点”的微辞。又说“闻阮芸台先生督滇时,曾窜改数字,别制联板悬之。而彼都人士,啧有烦言,旋复撤去。近先生以改本寄示,因并录于右,以质观者。”(《楹联丛话》第91页 中华书局1987年版)显然,阮元对云南人不买他的账耿耿于怀,而梁章钜编《楹联丛话》在当时已经很有影响,所以阮大人会将自己改写的长联寄给梁章钜,其意在以正视听,希望在社会上多少扳回点面子。梁章钜字里行间是站在维护阮元的立场上的。“窜改”二字在清代是个中性词汇,是改易的意思。阮元不是没文化没知识的官僚,然而他以云贵总督之尊窜改一介布衣孙髯翁的长联,居然行不通,没站住脚,可见文学艺术有其自身的价值观与规律。李白当年在黄鹤楼看到崔灏的诗,感叹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前头。”以诗仙之大才读到杰作都有敛手避让的时候,阮元大概是低估了孙髯翁的长联,同时高估了自己的文才,改了一稿,费力不讨好。

无巧不成书,孙髯翁也改写过古人的诗歌名作,他根据妇孺皆知大名鼎鼎的北朝《木兰辞》,改写成了《花木兰歌》(见《大观楼长联及作者孙髯》 云南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以及《孙髯翁存世遗作选注》 云南美术出版社2009年版)《木兰辞》是长篇叙事诗,故事性很强,孙髯翁的改写本完全用自己的相对通俗的语言重述了一遍故事,用韵也不同。我没作调查研究,主观地判断可能是孙髯翁为云南的民间文艺说唱艺人撰写的唱词,并非正式文学作品。其实,对经典文学作品,仿也好,改也好,只要并不强加于人,作为个人的消遣或创作,是无可厚非的。阮元的失误在于不顾当地百姓的感情,在标志性名胜上作了不该做的文章,弄巧成拙。

大观楼因为站位独一无二,作为昆明一大名胜,悬挂的长联成为有清一代云南几任主要领导刷存在感的舞台,但是只有阮元尝试改写孙髯翁长联,沦为笑柄,其后有两任云贵总督重刻长联,都照用孙髯翁长联原文未作改动,只是落款跋语中署上了姓名。

同治五年(1866年)云贵总督劳崇光(1802年-1867年)重刻大观楼长联并写了跋语:“咸丰丁巳楼毁于兵燹,联亦无存。今云丰军门捐廉重建兹楼,交购得楹联旧拓片重付于民。一方胜迹顿还旧观,甚盛举也。适余初莅行省,乐观厥成,为识其缘起,俾后来者有考焉。”(《孙髯翁存世遗作选注》第132页 云南美术出版社2009年版)这样,通过征集原联的拓片,重刻了陆树堂所书孙髯翁长联。

光绪十四年(1888年)云贵总督岑毓英(1829年—1889年)重修大观楼,让幕僚赵藩重书了孙髯翁的长联,落款是“昆明孙髯翁先生旧句”“岑毓英重立”,没有书写者的姓名,由于赵藩在昆明的书名甚大、墨迹散布全城,当地人不用署名也认得出他的颜体字迹。2019年春节我到昆明过年,重游大观楼,见到悬挂的长联即岑毓英版。

岑毓英是阮元的后任,不过与阮元只是云南的过客不同,岑毓英早年在云南读书,一生的事功主要在云南,从宜良县知事干到云贵总督,并且死在任上,深谙滇情,他重刻大观楼长联显然是正本清源的意思,既是民心所向,也是无言的评价。阮元想在大观楼长联上留名,结果失败了,而岑毓英的姓名至今还是大观楼长联的一个组成部分。

2019年5月20日北京闲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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