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与荣宝斋

2018-09-17 08:53
来源:江阴日报 作者:曹鹏字号T|T转发打印

《荣宝斋三百年间》

《荣宝斋新记50周年》

《荣宝斋一八九四—一九九四》

法文版《中国木版水印画目录》

齐白石题匾额

《中国木版水印画目录》齐白石相关内页


荣宝斋是国内重点收藏齐白石作品的机构之一,与北京画院、中国美术馆、辽宁省博物院、吉林省博物馆以及故宫博物院所藏齐白石作品全部或相当比例来自不同捐赠,荣宝斋作为经营性的画店所藏齐白石作品的渠道是收购,包括从齐白石以及齐白石家人手中直接收购,以及从第三方私人藏家手中也即通过二级市场收购。

2002年秋天我曾到北京琉璃厂荣宝斋库房调出齐白石数十幅作品逐一拜观,并拍摄反转片。后来荣宝斋美术馆建成,举办了不止一次齐白石作品展,我也都前去参观了,荣宝斋藏齐白石作品中不少名作我都多次谋面,对齐白石这批画作比较熟悉。

荣宝斋前几年根据自己的藏品出版了全套十二册大八开精装画册,其中第七册即为齐白石专集,论编选与印刷装订质量,足以与人民美术出版社所出《齐白石精品集》与“大红袍”画集,以及湖南美术出版社《齐白石全集》、广西美术出版社《北京画院藏齐白石精品集》、文化艺术出版社《北京画院藏品齐白石全集》、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中国美术馆藏画齐白石作品集》以及人民教育出版社《中国美术馆藏近现代中国画大师作品精选齐白石》等大型齐白石画集分庭抗礼,具有不可忽视的资料价值。

齐白石终其一生是低价位走市场的艺术家,他的原则是薄利多销,民国时期曾在不少南纸店、字画店挂笔单,没有固定哪一家经销,荣宝斋作为琉璃厂最大的店之一,当然会是齐白石的合作目标。据出版的齐白石1903年日记,他最早到琉璃厂接触并记录下来的店家字号是永宝斋、清秘阁、延清阁,主要是购诗笺、观赏书画、购物,至闰五月六日才有“为永宝斋主人画团扇,佳”记录,应当是试水卖画卖印的前奏曲。不过,到了1936年,据出版的齐白石《丙子杂记》(所用的账本是荣宝斋所制)所亲笔记录的各家南纸店卖画明细,荣宝斋已经列在第一位,从1936年1月27日到1937年2月8日,发生过57笔交易,印章比画作多,近乎每周一单,每笔交易数额在十元二十元左右,交易数量远超过随后所列的伦池斋、清秘阁、飞鸿堂、胡开文、铭泉阁,甚至超过其余各家店的总和。显然,早在1936年,齐白石已经搞定了荣宝斋,建立了长期稳定的商业合作关系。

齐白石与荣宝斋是艺术家与经销商的关系。在经销字画印章之外,荣宝斋还制作销售根据齐白石画作刻印的笺纸。

郑振铎在《访笺杂记》中详细记录了1931年9月以后受鲁迅委托在北平各家南纸店搜求笺纸的情况,其中在荣宝斋见到“齐白石的花果笺,吴待秋的梅花笺以及齐王(王梦白曹注)诸人合作的壬申(1932年曹注)笺、癸酉(1933年曹注)笺等等。”1932年荣宝斋创办了“荣宝斋帖套作”、印制制作笺纸、信封、册页等文化用品。(郑理《荣宝斋三百年间》第30页北京燕山出版社1992年版)郑振铎在松华斋也见到了齐白石的笺纸,可见齐白石画笺纸的业务并不是交给荣宝斋独家代理的。

1950年由出版总署调任荣宝斋经理的侯恺在《白石老人与荣宝斋》一文里讲述了荣宝斋新记靠“齐徐起家”的详情,他说1950年初,荣宝斋公私合营后,经营的商品要对社会进行“新民主主义教育”,齐白石的花鸟鱼虫不含政治教育内容,被打入库房,进入休眠。到了1950年底,企业摇摇欲坠,“门市营业无人问津,终日销售不到几毛钱,连一日三餐也成了问题,眼看实在支撑不下去了,不得已更换商品,重新经营起字画门类,那当然首先就是和白石老人接触,使其作品又和欣赏者见面了。”(荣宝斋出版社《荣宝斋一八九四—一九九四》第35页)自此之后,齐白石就成为荣宝斋的常客,留下了不少在荣宝斋的照片,还应邀为荣宝斋题写了“发扬民族文化”,至今原作常年陈列在荣宝斋美术馆。侯恺说每次齐白石到荣宝斋,店里都特意准备水果,以至于后来齐白石向别人推荐去荣宝斋买桔子,说荣宝斋的桔子最甜。

新中国成立后,齐白石的学生许麟庐开办了和平画店,主要经销齐白石画作,因为许麟庐是富商子弟,开画店是玩票性质,乐得有个和画界朋友见面聊天作画的场所,所以生意不论好坏都能够坚持下来,齐白石经常到店里闲坐。公私合营和平画店被合并入荣宝斋,迁到王府井,起初还用和平画店的招牌,1962年改名荣宝斋。许麟庐成了荣宝斋的业务主力,齐白石与荣宝斋的感情当然就更亲近了。

从新中国成立后到1957年齐白石去世,由于社会变化天翻地覆,中国的书画市场处于极度萧条状态,也就是说,荣宝斋在这七八年里靠卖齐白石的字画基本上赚不到多少钱,因为齐白石的画北京城到处都在卖,甚至地摊都有,而且价格很低廉。事实上,1949年前后荣宝斋差点关门停业,1950年每天营业额连职工喝开水的钱都不够。后来还是受对木版水印笺纸情有独钟、曾与鲁迅合作收集编印《北平笺谱》的郑振铎的帮助,荣宝斋向出版总署提出投靠的申请,署长萨空了同意接受,按其木版水印业务性质,将荣宝斋定为出版社,改名荣宝斋新记,1950年10月19日开张。荣宝斋是国内第一家率先完成公私合营、后来1953年又收购私人股东股权成为全部国有的画店出版社,在当时的市场形势里,经营古今字画根本维持不了生计,真正养活荣宝斋的商品,就是木版水印——不再只是制作小型的文化用品性质的笺纸,而是复制原大尺寸的画作。1955年中国美术家美术馆举办了《荣宝斋木版水印画展览会》,这标志着荣宝斋的木版水印画正式登上了美术品市场的前台,成为主角。荣宝斋与齐白石的合作,核心业务是木版水印。由于当时特殊的社会经济状况,书画没市场,画家们都希望能靠给出版社投稿挣到钱,齐白石也不例外,而荣宝斋给齐白石出版画集、制作木版水印画的稿酬又从优,老人当然正中下怀,双方合作非常愉快。

荣宝斋究竟出版过多少种齐白石画作的木版水印复制品呢?就我所见,各种研究著作对这一重要数据都没有涉及。我偶然得到一册中国国际书店编印的法文版《中国木版水印画目录》,是面向国外征订的图录,目录没有印刷时间,从所收当代画家作品的题款上,可以推断应当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因为有一幅叶浅予《西藏高原之舞》和一幅潘天寿《小篱图》落款时间都为1961年,还有一幅黄胄《绣脯红》落款为壬寅年(1962年)。这本十六开56页的图录,有整整14页是北京荣宝斋、天津荣宝斋与上海朵云轩所出齐白石的木版水印作品!(有必要说明一点,天津荣宝斋与上海朵云轩都曾是北京荣宝斋的分店,其木版水印技术也都源出于北京荣宝斋。)篇幅仅次于齐白石的徐悲鸿才占4页。除了四条屏与单幅画作55幅(荣宝斋出品占35幅)之外,北京荣宝斋以画册结集形式出版的就有《齐白石画集》《白石墨玅》《白石老人遗墨》《白石老人画册》《白石花卉册》《白石草虫册》《可惜无声》《齐白石人物册》《白石老人写意画册》《齐白石山水册》,这本图录的封面也是齐白石作品,其他的名家只陈半丁有两册,其他吴昌硕、陈师曾、汤定之、肖谦中、潘天寿、贺天健均只有一册,值得注意的是徐悲鸿一册也没有,所谓荣宝斋“齐黄起家”,具体到徐悲鸿,指的是荣宝斋新记木版水印业务第一单就是徐悲鸿送上门来的“奔马”图,后来复制其各种版本的“奔马”图以及“漓江春雨”发行量巨大,徐悲鸿以油画创作为主,所以荣宝斋并没有用木版水印复制其油画,也没有给徐悲鸿复制中国画册页或画集。计算起来,图录所收齐白石品种之多,达到了一家独尊的地步。

荣宝斋不光是木版水印出版的齐白石作品品种最多,印刷发行数量也最大,齐白石的木版水印画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成为荣宝斋的主打产品,为企业创造了巨额利润。

1956年,上海科学教育电影制片厂到北京拍彩色科教片《荣宝斋的木版水印画》,据说这是新中国成立后所拍的最早的彩色电影,影片的解说词由国家出版总署副署长、著名作家叶圣陶撰写,规格不可谓不高。拍摄过程请齐白石到荣宝斋出现场,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到荣宝斋。(米景阳《我在荣宝斋四十年》第45页至46页北京出版社2014年版)侯恺在回忆文章里说:影片“在全国各大城市放映后,反响很大,接到各地博物馆、图书馆及各界爱好者纷纷来信询问和商购荣宝斋的书画原作和复制品,对荣宝斋的业务开展起了推进作用。国际书店在国外展卖,必携带此片,于现场循环放映,影响巨大。”可以说,齐白石走向世界的一个主要平台就是荣宝斋。

荣宝斋作为一家书画业、美术出版业老字号,在政策层面从新中国成立后即得到从周恩来到北京市委书记、文化部部长、出版总署署长的关心与照顾,逐步成长为标志性的行业龙头文化企业,在市场层面则是靠齐白石、徐悲鸿作品起家。齐白石与荣宝斋,可谓是尽得天时、地利、人和的强强联合,创造了艺术家与经销商双赢的顶级范例。

2018年9月2日写于北京闲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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