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力不讨好 干脆不画了 齐白石的山水画情结

2018-09-03 09:08
来源:江阴日报 作者:曹 鹏字号T|T转发打印














《石门二十四景》两幅


与同时代中国画家相比,齐白石是比较少有的山水、花鸟、人物全都擅长的高手。他的画作中最有名的是花鸟草虫,存世数量最多的也是花鸟草虫,尤其是他的水墨大虾、西洋红牡丹,几乎成了齐白石的标志性符号。山水画在齐白石的画集的作品中,数量上只占一个零头,但是,较起真来的话,齐白石最早就是从山水画入手,展出的作品有一幅现藏辽博的《蔬香老圃图》,是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的作品。可以说齐白石下功夫最多、凝聚心血最多的是山水画。只不过,由于他的山水画风格不对市场的路数,费力不讨好,最后老先生干脆不画山水画了,至少是不卖山水画也不接受山水画订件了,只偶尔酬谢亲友或知己时,才动笔画山水画。北京画院藏1917年水墨《山水》有齐白石一段跋语:“余不为人画山水,即偶有所为,一丘一壑应人而已。”

2018年7月21日,北京画院美术馆举办了精选全国美术馆博物馆藏珍品的齐白石山水画大展,此次展览共展出齐白石山水画作逾160件(套)。其中,辽博藏齐白石早年精心创作的山水作品《石门二十四景》、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藏齐白石晚年力作《山水十二条屏》与北京画院藏齐白石早年总结性组画《借山图册》二十二开,构成反映齐白石山水画面貌与成就的三大看点。

《借山图》与《石门二十四景》是齐白石在湖南老家时潜心创作的巨册,展示了他所掌握的各种技法,也基本上代表了齐白石山水画的基本面貌。齐白石是极重视自己的五十二开《借山图》的,到北京后陈师曾借阅过,并且还搞丢了十开,在诗里齐白石对此有记录,但是陈师曾于他有恩,何况陈师曾又早逝,所以,齐白石虽然抱憾但也没有就此多说什么。1927年齐白石还有《自临借山图册》,本次展品有其四《竹霞洞》,是中国艺术研究院图书馆藏品,可以看出,后来的临作并没有明显的改进提高。齐白石身后,家属将其遗作捐赠北京画院,《借山图》现存二十二开,不止一次在北京画院美术馆展出过,可谓镇馆之宝。《借山图》每开只钤印章,齐白石未题款,甚至未署名,这种比穷款还穷的落款形式,是齐白石早年书法未成熟时期的作品特点:大致而言,齐白石画作上的题字与其年龄增长呈正比,年纪越大,题的字越多,到了九十岁以后,一幅画甚至可能一半空间都是书法,而且字也越来越大,如他九十四岁赠东北博物馆的画就在中间左侧题了五行大字,这样字与画在一幅作品中分庭抗礼的题款方式在传统中国画也是创格。齐白石早年的山水画,穷款居多。倒是第一开右上角有陈师曾留下的题字:“平中见奇衡恪”,印证了齐白石诗中所言《借山图》曾被陈师曾借去的说法确是事实。

《石门二十四景》每开有题诗,是早年学金农的书法,掺以颜真卿《多宝塔》笔意,稚拙拘谨,所钤印章也是早年不成熟的作品。

这次展览的齐白石山水画,集中了齐白石题画书法的各个时期的典型样式——从初期的正楷到早期的何绍基式行草,再到金农夹杂《多宝塔》的楷书,最后到北京后参考了郑板桥、吴昌硕行书、主要取法李邕《云麾将军碑》,融炼成欹侧取势的齐白石体行书,定形之后,再未改变——为研究分析齐白石书法艺术的演变特点提供了难得的直观样本。

《山水十二条屏》是1932年为四川的军界首领王瓒绪(治园)所画,王瓒绪通过中介大量购藏齐白石的篆刻与画作,齐白石视为艺术知己,因此使出浑身本领创作了这组山水画,并且都题上诗文,有八幅还冠以篆字画题(按齐白石润格篆字是另加钱的),由于这组作品每幅是纵138厘米、横62厘米的规格,接近现在的四尺整纸,较之《借山图》与《石门二十四景》的册页尺寸,要大得多,可以说,册页还带有小品的性质,而这组十二条屏却无疑是齐白石山水画的正式作品,充分代表了齐白石的艺术水平,是作为一组完整的作品统一构思并创作的。山水十二条屏齐白石创作了不止一套,但是总体而言,在此之后,他的山水画便没有再探索或尝试变化突破了。

展览的一个版块是齐白石的各地写生稿以及造稿粉本,也即创作的构图存样。这些写生稿有的只是笼统地标明“远游写生稿”,有的却具体标明写生的地点,如桂林、江西。有一幅《华山图团扇》,题字里写明是在华山写生的作品。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写生稿的尺寸大都长或高三四十厘米,比现今画材店销售的写生册要大。想象一下,按写生稿现有的落款所记录,1905年前后,留着大辫子、还是清朝臣民、刻印尚署臣款的齐白石游历南北名山大川,在野外铺开画纸,用毛笔蘸墨对景写生,那场景该多么前卫,该是多么罕见!有一幅纵11厘米、横59厘米的《远游写生画稿》,是一条纸上画的两幅写生稿,分别题字“七月十五日午刻画”“七月十五日末刻”,午刻 (白天十一点到一点),末刻(白天一点到三点),用今天的时间概念来说,就是午饭前后他画了两幅写生,从画面上看,是画岸边的山峦,另一幅同样性质的写生稿标明“七月十七日未刻画宁波山水”,说明连续两天都用同样形式乘船旅行写生作画。齐白石对景写生可谓勤奋用功,他的山水画并不是陈陈相因抄袭古人成稿的产物,而是有实景依据的。老舍说齐白石暮年应他点题画芭蕉时,因为忘了芭蕉叶子是左转还是右转,只得放弃,可见其创作态度认真,极其重视写生。

展览有一个版块是齐白石临摹前人的画作,主要有临仿沈周、八大山人、李复堂、金农等明清名家的作品,其中很明显有一本是通临金农的册页,连字也照临。

齐白石对自己的山水画有着很强的自信,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一幅青绿《山水》,齐白石题了一首诗:“画宗习气尽删除,休道刻丝宋代愚。他日笔刀论画苑,钩山着色苦瓜无。”口气蛮大,对宋画不以为然,对自己的钩山与着色法视为强过石涛的独创优点。对照一下这幅山水,确实很能代表齐白石山水画的典型风格。

可惜的是当时的画家与收藏家、鉴赏家并不认可齐白石这一套。在山水画花费了如此多的心血之后,齐白石居然停止画山水了,这很不正常,说明齐白石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打击与挫折。

为什么当时的画坛与收藏者不认同齐白石的山水画呢?对比一下同时期的北京山水画家的作品就可以看出问题的症结:正是他自鸣得意的钩山皴法与着色。齐白石学画是以通临《芥子园画传》为底子的,全四卷画谱,起手就是树谱、山石谱、人物屋宇谱,《芥子园画传》给齐白石的山水画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如果说他的山水画有什么不足,与木板套色刻印的《芥子园画传》本身的局限或缺陷有着直接关系,他的皴法简单甚至生硬,用色粗率,就是师法《芥子园画传》的后遗症。

当时北京、上海的山水画家的主流山水画风是四王,崇尚师法的是宋元,特别是故宫博物院开放后,紫禁城设立了古物陈列所,陈列古画,并招生学画,还根据故宫的旧藏书画文物编印《故宫周刊》《故宫日历》出版发行,中国的书画家破天荒得到了亲眼观赏大量宋元名画的机会,北京山水画出现了一轮复古热潮。齐白石一直没有足够多的机会观摩古画,辽宁博物馆藏《齐白石题清人山水》有齐白石的长跋:“余尝游四方,阅画多矣,然名家真迹绝少,或有不伪者,又不知作者为何许人也。”可见齐白石作为民间画家,眼界受到很大局限。故宫博物院开放后,他也未进入相关的艺术圈子,也没留下参观宋元古画的记录,在他的山水作品中,也看不到宋元的影响。宋元以至四王的皴法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著色也以淡雅为上,偏爱浅绛山水,工笔重彩山水也用色端庄厚重,而齐白石的山水画往往不讲究皴法,色彩也大块平涂,用色比较单纯,介于重彩与浅绛之间,有些像木板水印套色印刷的效果。这使得齐白石的山水画与同时期北京画坛名家的山水画在形式与气质上截然不同。可以说,市场占主导地位的山水画是传统画风,而齐白石的山水画有些过重的民间绘画特色,用今天的观点看是创新画风。

在辽宁博物馆藏《齐白石题沈翰山水图》上齐白石有一段落款时间为1912年的长跋,后半段说:“余画山水二十余年,不喜平庸,前清以青藤(徐渭)、大涤子(石涛)外,虽有好事者论以王姓为画圣,余以为匠家作。然余所画山水绝无人称许。中年仅自画借山图数十纸而已,老年绝笔。”在这里,齐白石讲述了没人称许自己的山水画,同时明确声明自己对四王不以为然,其实这二者之间存在着内在联系。在当时社会环境里,人们以王石谷为画圣,而半路出家的齐白石敢斥之为“匠家作”,难怪时人莫之许也。

齐白石曾自题“余画山水,时流诽之,使余几绝笔。”必须明确地认识到,齐白石是个卖画为生的职业艺术家,不是文人士大夫,玩不起“为艺术而艺术”,更不是自娱或遣兴,他是靠劳动谋衣食养家糊口的人,从事艺术创作有极强的功利性,一大家子人指望他一人支撑,因此,他追求艺术的原则与底线是作品有销路,画出来得有人买才行,如果画出来没人买,意味着生产出来的商品卖不掉,齐白石是承受不起积压库存的压力的。

宋代画家李唐有一首名诗:“云里烟村雨里滩,看之容易作之难。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齐白石的山水画也是看之容易作之难,在得知不入时人眼后,老画师一怒之下真个就“多买胭脂画牡丹”了。

齐白石因为画山水画得不到市场承认,愤而不再致力于山水画创作,对他的艺术成就来说,是莫大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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