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麟庐谈齐白石点滴

2018-07-10 08:20
来源:江阴日报 作者:曹鹏字号T|T转发打印

许麟庐二十岁留影

许麟庐与李苦禅与齐白石合影

齐白石赠照许麟庐

老年许麟庐

许麟庐作品



齐白石的弟子门生与崇拜者们留下了大量的齐白石回忆、怀念、评介文章甚至书籍。

2004年我曾多次访谈许麟庐先生,重点是听他回忆老师齐白石,录音整理成长文收录在《大师谈艺录》,如今事过十几年,偶然翻到2004年2月29日我记在《白石老人自述》一书扉页与后衬纸上的一段笔记,是第一手材料,似乎对研究齐白石也还有点价值,现抄录于此:

“下午访谈许麟庐,其中一小时专讲齐白石,内容之丰富,足以补各种齐白石研究传记之空白。

许麟庐云:齐白石用青石砚,磨穿了两方,第三方也快磨穿了;

齐白石的颜料全自己做,从药店买藤黄,从染匠买花青,用胶调好,阴干,上百个小碟子;

齐白石画虾,笔肚用勺子浇点水,笔触有透明感;

齐白石用小笔写大字;

齐白石晚年不读书,光画画;

齐白石不讲究印泥,不讲究墨;

齐白石家里半屋子纸;

工笔草虫在宣纸上画,齐白石是头一个。早年画草虫,晚年补写意花卉;

齐白石只有四子齐子如代笔,学生从无代笔者;

齐白石售价低,求售速。”

我作笔记只记了要点,当然,内行看了这些要点,就基本上能领会大意,不过,对美术史特别是齐白石不太熟悉了解的读者来说,可能需要串讲点评一下:

齐白石磨穿了两方青石砚,第三方石砚也快磨穿了,此一细节我未见其他人提到过。说是青石砚,应当符合齐白石节俭朴素的性格,也就是只求实用,当成写字画画的工具,不追求端砚、歙砚,不玩古董砚。磨穿了两方砚,不言而喻意味着巨大的劳动量,这也符合齐白石高寿且高产的情况。李白有铁杵磨成针的佳话,后人评论李白总强调其天才,其实,正像流行段子所言,古今的大才子的真相是,不仅比一般人聪明,而且比一般人更勤奋。《酉阳杂俎》说李白三拟《文选》,也就是把《昭明文选》的全部作品模仿写作了三遍!以李白谪仙的天纵之才,尚且付出如此的笨功夫,难怪他的诗文传世不朽。齐白石在学习方法上是深得古人真传的,所以,磨穿两方砚是在情理之中的,不过,并不是齐白石亲手磨穿了两方砚,因为齐白石的工作习惯是由妻小磨墨。齐白石的作品与遗物由家属捐赠给北京画院,现在北京画院美术馆齐白石纪念馆有齐白石画室常年陈列,不过就我见到的实际情况,所摆砚台没有磨穿,不知道齐白石磨穿的两方砚台下落如何,如果能布置在展览上,肯定效果会非常好。

齐白石颜料全由自己做,我未见更多材料,推想也只是常用最主要的颜料可以自己做,因为有证据齐白石非常爱用西洋红,而且在润格里特意标明用西洋红另外加价的。中药店现在也可能买到藤黄,不过可能现在价格比文房四宝店卖的颜料还要贵。用胶调好阴干上百个小碟子,是因为在齐白石时代管装或盒装中国画颜料还没有普及,所以,职业画家只能自己制作颜料,姜思序堂等传统颜料商的产品即使有售价格也偏高,此项并非齐白石个人专利。

齐白石用小笔写大字,这应当是许麟庐亲眼所见,也就是齐白石的大字并不是用大笔写出来的,齐白石从来不以书法家自居,书法主要是在画上题写。他留下的不少画室特别是画案的照片,仔细看笔筒里确实没有太大的毛笔。

齐白石晚年不读书,光画画。作为画名、印名很高的老人,齐白石其实光画画就很不容易了,八九十岁又很有钱,本来就该听听戏玩玩鸟。齐白石不做学问,晚年当然可以不读书。齐白石不是知识分子,读书对于他来说是学写诗、刻印拟辞、书画题字的必修课,等到他已经掌握了写诗、刻印拟辞、书画题字技能而且得心应手自创一格后,得鱼忘筌,他就和图书说拜拜了。

齐白石不讲究墨,这不等于说他用劣质墨,事实上中国画的笔墨纸砚如果要讲究起来精益求精是没有止境的,从齐白石留下的书画作品来看,他用墨还是中规中矩的。前文说过他每天磨墨,可见使用的是墨锭,而不是西式墨汁。

齐白石家里半屋子纸。这一细节我以前听过另外的版本,就是齐白石的门房老尹告诉想学画的人回家拉五车宣纸画完了就会画了,老尹过去是太监,没文化,也不懂画,他能道出这一窍门,完全是因为看到主人齐白石就是囤了很多纸才画好了画。有半屋子纸,其实今天已经是成功的书画家的标配,连区区不才远不够成功也还有半屋子纸。十几年前我到安徽泾县走访宣纸厂,就听说不少一线画家订制宣纸动辄五百刀,论数量远不止半屋子了呢。许麟庐之所以特别强调齐白石有半屋子纸,是因为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之前,画家普遍生活拮据,是没有财力购置半屋子纸的,而齐白石能有半屋子纸,所以显得与众不同。解读历史细节,必须还原到当时的社会经济条件,否则就会误解。

这是我当时随手记的原始笔记,内容是许麟庐亲口对我所讲,其中有个别说法是与通行观点不一致的,如说齐白石不讲究印泥,有不止一位见过齐白石的人写过文章介绍齐白石很讲究印泥,另外,他关于代笔的说法很要紧,等于认为齐白石确实有齐子如代笔的作品,但是,齐白石不会让学生代笔,原因也很简单,一旦与学生代笔合作,无法控制。这些内情外人只能猜测推断,许麟庐老先生与齐白石不是一般师生关系,他的和平画店还是齐白石画作的代理机构,二人交道不是一般的深,所以,他的这些话很值得重视。我没见到许麟庐写过书或文章,他一生中记录美术界见闻与经历的篇幅最长的文字材料,大概就是我所作的访谈录。

许麟庐先生2011年去世,同齐白石一样亦享94岁高寿。

偶然翻到几段我写于前些年的札记,虽然是零星文字,但都与齐白石多少有点关系,一并附在下面供读者参考。

宣纸又涨价了,前年我买了几盒的所谓建国五十周年纪念纸,现在一盒3500元。我是读齐白石的书,看到老尹对向齐白石求教学画的人指点道“要学画吗,先买几小推车的宣纸堆一屋子,画完了就学会了!”

我深信这是金针度人的高论,所以当年也就真的买了堆一屋子的宣纸,见到特别的好纸、老纸也陆续买了一些。现在,一不小心,这点东西竟市值翻了番!可惜我只是用来自己画画。若是当初真想靠此小赚一点钱,恐怕也真就比炒股炒房赚得多呢。我至少对两位老兄认真地推荐过他们买一点特制的宣纸,这两位老兄都可谓富可敌国,但是,他们自己不画画,也就没买。

旧书也在涨价。在中国书店立读《吴镜汀绘画选集》,1963年版,薄薄不到百页,十开左右的开本,精装硬皮,要500元。我买了一本同时代上海人美出的《傅山画集》,同样薄,也要500元。

吴镜汀是启功的老师,前些年香港出的画集,以及前两年文物出版社出的吴镜汀画集,似乎都不如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这本精彩——至少在我看来如此。

近两天买了不少书,主要的有《齐白石全集》湖南美术出版社版。

刚刚读完《齐白石全集》,有不少新发现。很有趣的,如齐白石有两首诗是《袁世凯墓》,对袁的功绩大力肯定,说袁执政五年天下太平。所以,后来这两首诗就未发表出版,与正统的历史评价相距太远。

读齐良迟的文章,谈齐白石晚年迁居雨儿胡同之谜,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迫害老人,用所谓的组织照顾的名义,剥夺一个老人的人身自由。其实,当事人并没有恶意,只是按照规矩办事,怪只怪齐白石没做过官,没有架子,不会颐指气使地享受所谓高干待遇。具体办事的人,只是勤务兵、后勤服务人员,最多是恶奴欺主而已。

翻找齐白石的各种资料,仔细阅读,发现还是齐白石的诗与文最有艺术成就,他的画风自成一家,但未必就多么有成就与创造。在这个世界上,从事文化艺术事业,太难有创新了——有些创新只是一般人不知道其背景与来路。

反复读了人民教育出版社50周年出的精装四册画集,是把中国美术馆前两年的常设展,也即任伯年、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就馆藏的画作结集,印得很好,编选得其实不大到位,因为选的多是早就反复发表出版过的画,而在我看来,那些没有发表过的,才是更有出版价值的。

中国美术馆的这个常设展,如今已经撤掉,显然,这完全是因为主其政者的变化,冯远在任期间就有此展,而且四位画家中三位是海派,也基本上反映了个人色彩。这四位都很了不起,然而列为四大家,就未必公允。

中国的事情往往是因人而成,极富偶然性。这说明不是法治,也不是机制在发挥作用,所以,人在事在,人不在则事就变。

吴昌硕的画风,有其源流,乾嘉时的河北画家张赐宁,就对吴昌硕影响其大,在吴昌硕的作品上常可见到他提及,所谓十三峰,就是指的张氏。

陪着父母到北京画院美术馆看齐白石画展,四层是花鸟,三层是山水。作了半本笔记。最近一直在收集齐白石的图书资料,当然对专题展是必看的。听说香港前不久办了一个主要由辽博的藏品办的齐白石展,可惜最近没机会去香港。

读《陈洪绶集》,老莲的文字也有很妙的。书中有不少画史画论材料。

读《我,雕刻家,米开朗琪罗》,竟有可佐证齐白石研究的材料。

看到《齐白石作品选集》人民美术出版社1959年版,黎锦熙、齐良已编22元。我在一个小时中翻了两遍,重点是画。

因为有一些资料感到很有价值,就抄了下来,抄在我随身带在包里的夏加尔《我的生活》一书后面空白页上,因为书是直排,所以我也就直书。

“国内外竟言齐白石画,予不知其究何所取也,印与诗则知之者称稀,予不知知之者为真知者否,不知者有可知者否,将以问之天下后世。”这后两句,写得太到位了,哪天我出画集一定要引用。“予之技止此,予之愿亦止此,世欲望真知齐白石者,其在斯,其在斯,请事斯。”

此集是齐白石1957年亲自编的,死后才出版。

“能喜此帧者他日不能无名。”齐白石这句话讲得实在高明,有人说齐白石是老农民,我认为齐白石是最典型的农民,他的智慧与聪明,不仅表现在作品中,也表现在文字中。这句也正可被我移来用一用,能喜吾文他日不能无名,能喜吾画者他日不能无名。

万寿寺北京艺术博物馆的展品极少,只明清瓷器、扇面、明清佛像,其中扇面最精且多,是个常设专题展览,下限是民国,如汤定之、萧逊、姚华、齐白石诸家,有一六家合作扇,张大千只一小角,画的梅花,精到无以复加,才华绝高,即在大千画作中,也是罕见的。一面是汤定之、徐悲鸿还有一位某人等四位画四小幅梅花,构图各各不同,并在一扇之中,极尽拱让之能事。

此寺位在后海、中南海与昆明湖之间,门前是长河,展览标明了历史上的位置,竟然从西直门外高梁桥到昆明湖的长河两岸密麻麻布满了几十家寺庙道观,其密度较之大学区之大学有过之无不及,而今只剩五塔寺等不多的几处,可见世上万物有兴有衰。如今这一带全是高楼大厦,但是有一天也许重归荒芜,这一点,是时下忙着奔钱的庸人们所不曾梦到的。

中午到号称全球面积最大(2万平方米)的书店第三极,整个建筑庞然大物也,可是并不都是书店,只有五层至八层是书店,而且感觉上并不大,莫说不如西单图书大厦,甚至不如王府井新华书店,不知是怎么计算的面积,或许是用时下流行的含建筑面积?

第三极书店的品种,一望而知是超市型,也就是没什么选择,说明进货者专业背景不够,书多,但是在很多专业就又很不全,比如我重点看的新闻传播与美术,就都太没货色了,不如西单、王府井多矣!连三联的水平也达不到。

在店面设计上,倒有西方色彩,也就是比较重视划分区域,同时也搞了一些小情调。不过,对于读书人来说,重要的是书多不多,如果不是小型专业书店,就宁肯选择大卖场的超市型店面。

立读了多种大画册,其一是《齐白石大展图录》,是首博的开馆门面书。又读了几种台湾的美术书,岑学恭的画谱《巴山蜀水》,画法全集中于四川取材,也是别具一格。巴东的《张大千》,另一位詹的《溥心畬》,都是评传性质,溥儒一书有一张很特别的照片,是溥氏夫妇坐在椅子上,地上是一位穿旗袍的青年女子跪拜行礼,旗袍开叉,样子并不雅观。满清女人是打千而不下跪,可见有其道理。

从上午十一点逛到下午二点,才到三层的江南厨子餐馆吃饭,一客生煎包、一碟腌仔姜、一碗酒酿圆子,一听饮料。餐厅不小,档次颇高,最关键的是临窗可看西四环街景。于是就读刚买的《达利语录》。与我读的《达利的秘密生活》是同一译者,这下就显出译者编辑经验不到位了,没有条理,没有分类。达利的语录有很多几乎与我想法完全一样,可谓不谋而合。

饭后到海淀新华书店转了一下,店员都是中年女工,一望而知是国企风格,而且是老国企。站位极好,所以也不缺客流。立读大红袍系列的《肖朗》,方知他也是河北人,井陉矿区的。

到旁边的中关村图书大厦,立读吉林美术出版社的《勃纳尔》,没找到我在世纪坛看到的那幅作品。

1月25日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买的书

《齐白石国际研讨会论文集》上下王明明主编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

2018年6月18日写于北京闲闲堂

相关新闻

网友评论

0条评论(查看)
会员登录名 密码 匿名发表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游意见

图说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