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运之忧叹战乱 倜傥不羁书感怀

2014-02-21 1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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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度丢官,据其朋友记述,皆因蒋春霖“与人不合”。邑人金武祥的《蒋春霖传》也说:“庚辛之际,兵事方急,徐沟乔松年、嘉善金安清先后争致之。春霖抵掌陈当世利弊甚辨,謇侃奋发,不以属吏自挠,上官亦礼遇之,不为牾也。”由此可见人到中年的蒋春霖,身上依然洋溢着传统文人的文化气质。他倜傥不羁,轻财好施,时见豪侠气,又负文学才名,风流自赏,伉直狷介,这样的性情自然难以存活在厚黑浓重的官场。

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蒋春霖的词作却因其人生的蹉跎而获得了丰盛的滋养。在蒋春霖断续为官的这段时间,晚清朝廷更加风雨飘摇。1851年12月,洪秀全在广西金田村起义,建号太平天国;1853年2月,太平军攻克南京和扬州,定都南京,改名天京;1856年,太平军二陷扬州;1857年11月英法占领广州;1858年4月英法攻陷大沽口,5月清廷与英法俄签订《天津条约》,9月太平军三陷扬州,10月太平军及捻军大败湘军于安徽三河镇;1860年2月太平军陷杭州,4月陷苏州,7月英法占天津,8月进北京,火烧圆明园。蒋春霖当时身处淮扬一线,真切地面对了时事的风云巨变和民生的涂炭,于是诸如国运之忧、战乱之苦、流离之叹、故园之思、黎民之哀,便苍凉沉郁地走进了他的词作。小令之外,又多慢调铺陈,乃至情至韵会,深闳婉约,一时广有“词史”之誉。如:《虞美人》金陵失,秦淮女子高蕊陷贼中数月,今春见于东陶,愁蛾蓬鬓,不似旧时矣。 风前忽堕惊飞燕。鬓影春云乱。而今翻说羡杨花。纵解飘零犹不到天涯。琵琶声咽玲珑玉。愁损歌眉绿。酒边休唱念家山。还是兵戈满眼路漫漫……

歌楼饮肆识红粉 赋诗弹泪别东风

蒋春霖再度去官之后,移居泰州,偃蹇抑郁,常消愁于歌楼饮肆。次年春暮,妇亡,蒋春霖情怀更为凄怆。之后,遇欢场女子黄婉君,纳而为妾,晚怀才稍有温慰。黄婉君娇美能唱,蒋春霖则精于箫管,每得新词,即命婉君倚声歌之,一时才子佳人,甚是相得。《水云楼词》中有几首小令颇有花间韵致,想来应是两人初爱情景的写照。如:

《谒金门》人未起。桐影暗移窗纸。隔夜酒香添睡美。鹊声春梦里。妆罢小屏独倚。风定柳花到地。欲拾落红怜素指。卷帘呼燕子。《菩萨蛮》乱云如叶堆荒岸。斜阳无际征鸿断。风急暮天寒。芦花吹满船。梦魂轻似絮。拟向妆楼去。红瘦一窗灯。霜寒眠未曾。

但蒋春霖老去情怀中的这点温馨很快就被生活的冷雨吹打得风流云散。因失官既久,加上不善治生,此时的蒋春霖早已是囊空如洗,仅赖几家盐商感念他当年任盐官的情分供给生活之资,才得免挨饿。有道是物质的贫困是最彻底的贫困,这种仰人鼻息朝不虑夕的生活,已彻底抽离了蒋春霖身上传统文人素以自负的风华意气。他洒脱不再,清高不再,只好凄然地包裹起脆弱的自尊,畏缩地躲开人们的视线,黯然地沉落在无边的潦倒里。因此,他这一时期的词作,况味已是极尽愁苦。如:《虞美人》水昌帘卷澄浓雾,夜静凉生树。病来身似瘦梧桐,觉道一枝一叶怕秋风。银潢何日销兵气?剑指寒星碎。遥凭南斗望金华,忘却满身风露在天涯。《卜算子》燕子不曾来,小院阴阴雨。一角阑干聚落花,此是春归处。 弹泪别东风, 把酒浇飞絮。化了浮萍也是愁,莫向天涯去!

孤舟漂泊残月尽 昔日词友今何在

在这凄凉的人生晚景,所幸还有眼前佳人的时相扶持,远方词友的寄笺酬和,成为蒋春霖最后的慰藉。可叹的是,蒋春霖到此还没有止住厄运,人生继续向更黑暗的深渊滑落。

对几家盐商的逐月之供,蒋春霖因碍于斯文情面,只好让黄婉君亲自往取,不料黄婉君与一家司帐者竟日久相熟,发生暧昧。事情传开,蒋春霖只得逃离这蒙羞之地。对黄婉君的不安于室,蒋春霖知道根源还在自己赤裸的贫穷,他已失去了愤怒的底气,只能屈辱地带着黄婉君一道重觅栖身之所。世态炎凉,路在何方,蒋春霖此时心头唯一温暖着的已只剩友情二字。他想到了当年一起诗酒唱和的杜文澜和宗源瀚。特别是杜文澜,两人订交已久,这份同好之谊,故人情义,该是他安心的依靠吧。

当穷途末路的蒋春霖带着黄婉君急离泰州,到达苏州的杜文澜府邸的时候,不想看门者竟不为通报。来前,蒋春霖就曾想着这位故交开藩苏州,已是一方大员,可以自选僚属,即便自己不能入官册,谋份职事以糊口当无意外。现在却被冷落门外,分明是这位昔日的词友不愿见落魄的故人了!这冰冷的现实一下子使蒋春霖珍于心头的朋友信义轰然倒塌,他戚然离去,转投官于浙江衢州的宗源瀚。

孤舟漂泊,残月晓风。蒋春霖凄然舟中,心意茫茫。舟过吴江垂虹桥,鲈乡亭上,一代词人姜夔那闲云野鹤瘦石孤花的清影似乎还飘然未去。

浪花淘尽东逝水 卓然名家烟灰灭

1191年冬天,词人姜夔受一代名臣范成大之邀,雪中来苏州,和范成大踏雪寻梅,欢游于石湖。诗酒唱和间,姜夔自度新曲《暗香》、《疏影》,范成大激赏不已,即命家伎小红等依声习之,一时妙曲佳人,有若天合。在姜夔离开石湖回苕溪时,范成大感于人曲相辉,佳遇难得,便以小红相赠。姜夔携美而归,一路烟水轻舟,红唱箫和。途经垂虹桥,姜夔意兴风发,写下了风迷千古的《过垂虹》。

《过垂虹》其实已不止是一首诗,更代表了文人梦寐以求的那种绝美风华:才惊海内,平交王侯,轻财傲物,自放不羁,相知天下,红粉倾心。姜夔以一介布衣,实践了这一传统文人的至境理想,令后世不胜追慕。蒋春霖词走清空,刻意踵武的怕还有姜夔的人生之路,遗憾的是他生于封建社会的末世,竟不知时过境迁,曾经让姜夔无限风光的那种文化基础已然灰飞烟灭。

垂虹桥下,烟水千年。在这宿命般的时刻,让蒋春霖倾慕不已的姜夔所带给他的,只是反衬了他的一无所有:黄婉君烟瘾又发,他已无钱购买;故交杜文澜抛却朋友之情,人心不古,只怕他前往投靠的宗源瀚也会如此。至此,蒋春霖终于绝望地意识到,他理想中的姜夔般的那个时代已经永远地过去了,他只能追着这个时代而去。他长望了一眼垂虹桥下那千年烟水,沉静地滑入其中,波澜不惊。

春霖死后,由金眉生草为代殓。灵榇厝于江阴萧寺中,历数十年,未葬于土。其死后凄凉,令人不胜唏嘘。

蒋春霖末路幽花的一生,折射了一部分旧文人士子在那个特定时代的必然命运。蒋春霖看不见太平天国运动中农民阶级的巨大力量,也未投身鸦片战争后的政治维新和洋务救国,思想龟缩在封建社会日益坍塌的根基上而望不见新时代的曙光,只能用一种过时的文体来低吟没落的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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