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风道骨慈母恩

2014-01-09 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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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母去世后,率真的徐霞客“回忆先茔,已三违春露,不觉怅然”。徐霞客有此母,何其幸也。徐霞客与母亲的心贴得很近很近。这一次,徐霞客的远游船又从村头再一次出发了,这时岁月已将他塑造成了一个仙风道骨的学人,满胸飘荡着灰白胡须,然两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坚毅、冷峻。他向送行人群挥手,忽然想到身后再无老母伫立树下的凝眸远眺,一丝悲凉袭过身心,心痛的感觉,继续蔓延,一滴泪,挂在腮边,噙着泪强压情感泉源,不忍再看身后,只可向前投目。

船沿着通向西南的那条河慢慢地航行着,这是明崇祯九年(1636年)万里遐征出马镇的场景,此行途经浙江、江西、湖南、广西、贵州,最后到达云南。在云南两年,足迹北过鸡足山到丽江,西过大理到腾越。徐霞客认为,昔人所记星官舆地,不只有承袭附会的毛病,而且对长江、黄河以及昆仑等山脉的记载都只局限于“中国一方”,未能穷尽源头。因此,他准备问津西域,作海外之游。到了云南之后,他本想去缅甸,经朋友劝阻而止。他在云南因“病足”行动不方便,应丽江木增太守之邀,花3个月时间修成《鸡足山志》,再由木土司派人派车送他返家。这是透支身体给出的判罚。人的命运有一个大的定数,事业、钱财、婚姻、儿女等,均有一种自然神性的东西在支配着,徐霞客也未能拧过这一关。

撼世奇书血肉凝

1640年5月下旬的某个黄昏,55岁的徐霞客正只身僵卧一叶扁舟中,漂流在浩浩长江里。自数月前,他舁至某个石门码头后,他便一直生活在这水波之上。除去从叙州府(今宜宾)溯岷江、大渡河前往峨嵋山一程外,他昼夜所听的都是这奔流不息的长江水。时近炎夏,多日的舟车劳顿,加之他为整理游记夜以继日地修改、追记、誊抄,足疾进一步恶化,目力也日益不济。最后,他只能放倒疲惫虚弱的身躯,偎在船舱内的床板上,怔怔地望着窗外江面上的浩淼烟波,远处隐隐的群山。

长达30多年的游历,或东渡大海而登普陀,西抵秦陇而攀华山;或北历亚冀而览恒岳,南至南海而游罗浮。“驰骛数万里,足踏天下半”,无论是山高路远、艰难困苦,还是流血流汗、逢盗遇险,无论是知己相劝、仆从叛离,还是挚友罹难、孤独寂寞,统统没有消磨本人“身许山水”的奇志。相反,却使他从观览大好河山中得到补偿,得到了抚慰。寄情山水便得山水为伴,还能于群山之巅,看红日东升,是何等样的畅快;于陡岸之上,观大河奔流,又是何等样的激奋;对苍茫大地,放声长啸,更加是何等样的豪迈;听林间涛涌,不觉起舞,又是别一番的舒爽。

徐霞客所开辟的方向、思想及其崇高精神是永恒的。徐霞客及其《游记》不仅属于中国,也属于全人类。

化腐为神真文字

徐霞客用自己的顽强拼搏,闯出了旅游上的一番新天地,他在中国文化谱系中终于有了一个特有位置。他的成功除了有个人努力因素外,还与他所处的晚明时代有较大关系。徐霞客所处的江南市镇氛围,为他的诞生和成长提供了一块特殊的土壤。

晚明政治腐败,皇权孱弱,阉党擅权,朝政腐化。由此晚明文章不再拘泥于替圣贤立言,不再动辄忧国忧天下忧苍生,而是表达性情,阐述幽情。晚明抒发“个人之心性”成为文人的一种时尚,当然,也就有了爱好寄情于山水的一帮人。因为在这样一种人间纷扰、荣辱、名利等梦幻中,能澄明心境不易,诸如徐霞客。他是化腐朽为神奇的一个典范。

晚明在江南文人圈子里,抄录和传阅徐霞客游记片断的已经不少。赞不绝口的很多,也有不少微辞。主要是针对他在文章中往往将道里、方位、米盐等琐屑之事交代过细,使得文章类似甲乙账簿,显得繁冗芜杂。这一点他是清楚的,历代山水游记都力求文字洗练优雅。像他这般写游记的不多见,也势难成为千古范文。不过那年夏与钱谦益先生晤谈之时,这位江南文坛盟主却对此不以为然。他认为,所谓历代传诵的山水文字,多有意描摹点缀,托兴抒怀。即使像唐代柳子厚《永州八记》这般的千古名篇,也不过是借山水之沟壑,自写其胸中块垒。这其实非游者之山水,而是“文人之山水”。而徐霞客所作游记,贵在据景直书,文字质朴真实,不与古人游记争文章之工。因此不避委悉烦密,米盐琐屑如甲乙账簿历历在案,是真正的“游者之山水”,是世上罕见的“真文字”。

厚积薄发书传奇

对于钱牧斋(钱谦益字牧斋)如此高的评价,徐霞客有点始料不及。但对于这番“游者之山水”的宏论,却让他对这位文坛巨擘超拔的见识感佩不已。对徐霞客游记作梳理,我们还能够看出作者字里行间的平民立场,他对穷人的同情一点不虚浮。其实,对自身文字能力有着强烈自信的徐霞客,内心里也常有冲动,要写出传世的优美文章。这在他多篇经过斟酌润色的游记文字中,无论是描摹景致,还是叙事记行,都可以感受他在这方面的卓异才华和用力之深。后人有这样的高度评价:“其笔意似子厚,其叙事类龙门(即司马迁),故其状山也,峰峦起伏,隐跃毫端,其状水也,源流曲折,轩腾纸上。”

但更多时候,尤其在后来的西南行游中,他长年累月奔走旅途,没有闲暇细细品味、精心构思。因此,每天行程中大量的景致和见闻,除去少数重要的另作专条之外,其余他都习惯性地以道次、方位、高下等顺序进行客观的记载,以求最大程度上保存文字的真实性。在这些时候,他更多地是把自己定位于一个独立于山水之外的观察者、行游者、见证者,而不是要以“文章显后世”的传统文人。当然,这个游者不是一位庸俗之游者。他对于自己行走着的大地,有一种越来越敏锐的直觉和感知。这种感知一方面得益于他“性好奇”的天性,另一方面则得之于他在数十年的“山水”大课堂中的积累和历练。现在,他在船舱里一面信手披阅着满箱的手稿,一面遗憾自己没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从容地将游记中这些年所积累的直觉和感知整理成文,以传后世。

超凡脱俗竞风流

除了笔意纵横,脱离前人巢臼的《江源考》和《盘江考》这两篇已经成文之外,徐霞客颇有心得的思考还有不少。比如,对于粤西、贵州、云南一带的峰林、峰丛和广布的洞穴,他在进行了大量实地考察、对比和分析后,直觉这是神州宇内非常有特点的一种景致。在如此广袤的范围内,这种大规模的景致可寻缘由,可求变化。再如,对于九州三大龙脉的追索考察,他自信已经有了比较明确的认识。尽管在给钱谦益、陈涵辉等人的书信中,他对此做过简单阐述,但更细致的梳理和论述还有待展开。

但是,那些天越来越强的直觉告诉他,自己的生命随着山水的远去,已经所剩无几了。他可能永远没有机会来完善和表达自己的这些思考。好在它们的丝丝缕缕,已经散布在游记的各处了。它们的真伪,它们的价值,自有后世有心、有识、有缘之人来发表意见和评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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